Published On: 周二, 7月 9th, 2013

香港的民主幻想

通往民主的道路总是艰难而曲折,无论是欧美成熟的民主国家、埃及伊拉克等新兴民主政权、或巴西印度等经济正崛起的民主国度。

2013年七月一日,港人无惧台风迫近,如常上街展开一年一度的游行。但正如当天逐渐减弱的台风,游行发出的政治信息微弱,对现实没有造成丝毫影响。如果发起人认为游行成功传达了诉求,很遗憾,他们错了。奇怪的是,各方对游行人数竟也没有共识,统计数字介於60,000人至430,000人不等。要在狭窄街道上计算游行人数,真有这麽困难吗?那些意在减少游行人数的拙劣伎俩,如举办音乐节丶推出商户促销等效果显然不如人意。当局所花的这些心思到底值不值得?恐怕未必。

今年7月1日,香港数十万民众参与一年一度大游行,要求普选特首。

今年7月1日,香港数十万民众参与一年一度大游行,要求普选特首。

2003年的七一大游行迫使时任特首董建华不久後辞职,但那次的胜利难以重演。当时,社会不满的焦点更为清晰,主要是针对董建华及其六年来极令人失望的施政表现。今天,民众对现任行政长官固然有不满,但却未有足够时间对他作出更深入的评价。有人要求梁振英辞职,认为他下台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种呼声是空洞无力的。现时大多数香港人也清楚,撤换特首不是万灵药。民众愈发清楚地意识到,真正困扰香港的是一个功能失调的政府机制丶一帮难缠而缺少经验的立法会政客丶置身事外不愿合作的商界精英丶各自为政的政府部门,自觉生活艰难的中产阶级,以及逐年变得苛求的年轻人。

早些年,引致社会矛盾的另一因素是港人不确定中央对香港内部事务的干涉程度到底如何。这种隐忧随着国家安全(即《基本法》23条)立法问题而具体化。中央最终希望如何控制香港?没有人可以说得准。但是,中央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对香港施压,香港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反应过激。於是,这个议题被置於一旁,取而代之的是要求「更全面民主」的呼声。有人说中央应该减少干预香港事务,但问题是,事实证明中央政府自1997年以来对於影响香港及中港关系的一系列广泛问题,态度一直保持温和。值得注意的是,今年七一游行中,批评中央的标语如以往一样并不多见。

更全面民主通常的定义是「一人一票」。中央政府曾承诺让香港推行政改,以在2017年实现特首普选丶2020年实现立法会普选,但目前尚未有任何具体计划。奇怪的是,无论是政改的反对者或支持者,至今没有人能拿出可行方案,让政改既容易为大众理解丶又能为中央所接受。有人意识到这个两难局面,建议当局或应针对选举提名过程进行改革,选举规则保持不变,从而确保即使「一人一票」,选举结果也能轻易为北京方面预见和接受。人们应当谨记,选举规则的修订未必一成不变,而是可以(也很可能)根据形势发展而变化。另外,香港人无疑也明白,当前的香港政制对行政主导的政府无法提供多少政治支持,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或是迫在眉睫的要务,当局都不得不进行多番游说;基於现行制度存在这样一个根本弱点,单单实现普选并无法解决问题。

虽然香港本地缺乏聪明老练的政客,普通民众却是政治触觉敏锐丶熟知时局。无论是欧洲或美国等成熟的西方民主国家丶或是埃及伊拉克等新兴民主政权,又或是巴西和印度等经济正崛起的民主国度,各国在民主斗争中都经历了波折和痛苦,港人也是了解的。一些国家在民主道路上已有所成就,如韩国或印尼,这无可否认。但显然,民主进程需要时间,而即使实现全面民主,政府仍会有一定程度的独裁,而这种独裁普遍被接受。当然,不同地方有不同问题,取决於各地的文化和资源状况。然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通往民主的道路总是艰难而曲折的。

现在,香港似乎抱有这样的幻想:实行「一人一票」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无论是政府的无能丶当下社会的贫富差距丶民众对政府政策的抱怨,又或是中央对等区的横加干预,有了「一人一票」,自然都能迎刃而解。

想深一层:「一人一票」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就以所谓民生问题来说吧。香港虽然土地匮乏,但仍有大量土地留待发展之用,尤其是大屿山一带。假如我们有「一人一票」,是否可以令进占郊野公园的反对声音减少?急需增建的堆填区会从天上掉下来,不管是否臭气薰天也可以为附近居民所接受?学校课程争议可以突然解决?如何处理香港的庞大盈馀丶是否应取消联系汇率,是否就会有了共识?是否可以一下子解决香港法官不足的问题丶满足人口老化的所有需求丶就退休金问题达成共识丶提高强积金回报率,并处理好内地游客的涌现及内地孕妇冲急症室情况,移除所有楼宇僭建物,避免展开大而无当的项目?西九文化中心的造价是否可以降低?

以上种种目标看似一厢情愿丶甚至痴心妄想,却在多次的游行中频频成为确切的诉求,少数游行仍明智地采单一诉求诸如教育改革,而这类示威通常会有好结果。其馀大部分(像七一游行)是包揽各种诉求,诉求之间偶有矛盾,并往往无视时间及成本上的可行性,甚至相互抵消,形成混淆;就连本身合理的建议,本应在论坛的平静气氛下进行广泛及理性的讨论,仔细研究丶分析丶排序及政治包装後由当局采纳为政策,但都被游行搅得一团糟。难怪大部分旁观者都被分散了注意力或感到失望,失去了对追求高效民主制度的热诚。

我们想要一个强势丶富经验丶具原则及清廉的特首吗?当然想啊!

但「一人一票」是否足以保证选出这样一个出众的特首和问责团队呢?不是。

我们想保持高度自治吗?想啊!但当各政党每走一步都要互相骂战一番,当政客只顾出锋头而不愿为市民福祉作出妥协,我们是否可以做到高度自治及作出理性的决定?不可以。

我们是否想向内地其他城市展示,在中国现存的政制及经济发展下,资本主义及自由可以是另一个选择?想啊!但当我们对内地的依赖有增无减,特别在经济方面,我们还有充分理据说服他人吗?没有。

国家稳定及繁荣对香港人来说是重中之重,不可以对其视若无睹,尤其我们正享受低税率和免费的国防服务。

我们不要忘记,香港作为中国的门户,某程度有赖中央政府对香港特区的信任。今日中国完全有能力快速发展其他门户城市,我们要面对这个现实:全世界越趋迎合中国的需求,而不是香港的需要,正如美国人所说:现实一点吧!

言论自由受到保障,却不应被错误用以推进不切实际的议题。作为中国一部分的优势,也不应被用作装模作样的藉口,在二十一世纪中国的政治现实下,不需要事事大惊小怪。而无论是中产阶级的扩大及日趋成熟,或富裕人士对社会的影响力,都不应被用作藉口,向港府及中央政府提出无尽的诉求。无论何时都必须容许群众宣泄愤怒或不满,但不可以事无大小都反应过激。习惯削弱或损害政府的权威,事事都作出挑战,只会变得令人厌恶及弄巧反拙,最终引火自焚。

纵使2017年未能达至「一人一票」,香港也无需革命起来,不必为了跟人怄气而伤害自己。

向往阿拉伯之春的人应该先想想後果;在提倡激进的自杀式群众运动前,应思考是否会破坏香港的繁荣及因繁荣带来的政治自由。经济和政治两者是并肩前进的,当然我们这些保守派通常被视为沉闷丶没有激励性丶过份小心丶顽固及反动。我只能重覆美国佬的一句谚语:如果没坏便不要修!但如果有迹象显示机器坏了或完全停顿,便要用尽所有办法去修理。香港有大量工作要做,一项值得处理的事务正等着我们最优秀的政治人才和官员去花脑筋。

苏海文(Helmut Sohmen)是来自奥地利的律师,1970年从加拿大来香港加入由包玉刚创立的环球航运集团,1986年成为集团主席。他曾任香港立法局议员,现为BW Group Ltd.与BW Offshore Ltd. 的主席。